宋之澜虽不在家中,却也有旁的生物在家中。
小财本来窝在沙发上睡觉,听见声响,两只耳朵即可折得高高的,尾巴也下意识地晃动起来。
不知是否是感知到什么,它跨下沙发奔向玄关。就在它与许越的距离没有多少步的时刻,小财黝黑的鼻子动了动,耳朵塌了下去,晃动的尾巴重新复归原位,垂下去。
许越的目光被这只小土狗“哒哒哒”的脚步声所吸引,他的视线从光脑上离开,状似平静地挪向眼前的物体上。
也不知道为什么,伴随着许越的视线投来,小财却反倒警惕地向后退却一大步,龇牙咧嘴地压低腰部,整张毛茸茸的小脸都皱起来,喉间发出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低沉咆哮。
“……”
回家那日,那被咬伤的虎口,那早已痊愈不留痕迹的地方。竟在此时隐隐作痛起来。
许越无声地收紧那只手。慢慢地意识到什么。
他没有开灯,只是半蹲下身,一点点地凑近小财,他心怀某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小财,它哪里会懂得这些?
“小财,”许越开口,此时的他已然距离小财极近。后者几乎将自己的腹部都贴到地板上,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在这黑暗中散发出惊人的光芒,仿佛鬼灯,在对于眼前的人类发出震耳的质问与怀疑。
“小财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Alpha紧紧地看着小狗,心中却是明了了某一个问题的答案。
无论是回家的那日,还是今日,它对于他的敌意都来源于——
“呜——”
眼前的人类具有熟悉的面容与陌生的味道,小财低吼,不断地伸出舌头舔砥自己的鼻子,它既焦虑又愤怒,冷白的牙齿、鲜红的牙龈都暴露在空气之中,它警告着眼前的人不要再靠近,不要再靠近,不要——
但许越却没有放下手,而是固执地要将手送入犬齿之下。
可是哪怕他的手指都已然主动地撞上小财的嘴巴旁边,小财却依旧疯狂地舔舐自己的鼻子,低吼与龇牙,没有似当日那般发狠地对着许越咬下一大口。
似乎它在畏惧眼前的人,觉得自己单枪匹马地去挑战其会引来不好的后果。好似它觉得,那一个能够真正保护他的人并不在家中。
终于,许越放下手。小财又在原地呲了一小会儿牙,飞窜地逃回房间,缩在床底下,没有再出来。
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面,在这片无光的大厅里面,在这个由他与宋之澜共同购买、布置设计与居住多年的家里面,许越有些茫然地直起身,开始环顾四周。
周围的一切都依旧万分的熟悉。伴随许越的视线凝聚在不同的物品或是位置上时,他的身后就像蓦然地出现一台老式投影机,而他的眼前则在半空中幻化出一整块的电影幕布。那台投影机“咔咔”地转动起来,里面的胶片一格又一格地被投射出来,于是,那一幕又一幕的往事便在他的眼前浮现,如光影般地飞掠而过。
无数年前的一个冬夜里,他牵着宋之澜打开这扇大门,他们互相笑着红着脸地说话,不知道到底是被外面的风雪吹红的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红的。他对宋之澜说,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窗边的植被也被许越换了无数盆。最开始是宋之澜提议要养点花花草草,也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对于各种天灾、地貌都了如指掌的宋大学家,偏偏与花草无缘分,无数的盆栽都尽数夭折于他的手下。
还是后来,许越厚着脸皮地去文心老师的家中,向其请教到底该如何养花草。文心见许越确实心诚,教导完后,便又忍痛割爱地送了许越一盆好花。在后来的日子里面,宋之澜每天都照例开开心心地花浇水,事后,许越便捧着那盆花急急忙忙地拯救。如此一明一暗,偷偷摸摸进行了许久后,宋之澜终于获得了人生之中第一盆没有养死的花朵。
那天宋之澜开心了特别久,许越便站在旁边,一直看着宋之澜,蓝眸里含着真切的笑意。大概,那一瞬间,他也是极为开心。
还有厨房,沙发,茶几,每个地方都承载着许多琐碎的小事情。
实际上,在离开家前往F军区的这半年里面,许越其实甚至是并没有多少的时间去与宋之澜好好地聊天。
他常常只有在战斗结束后,精疲力竭、浑身是血地坐在战区里面,等待军区的医疗队来抬他的那段时间里面,才可以有空去思念宋之澜。
F区的星兽多,且杂乱。有许多的星兽,甚至还是他们在军校上课时都未曾接触过的变异品种。更何况,身处于此的F军区也是六大军区之中的最边缘存在,所拥有的资源是最少、最差的。在此情况之下,许越不仅是这里的长官,更加是这里的主要战斗力。
与他同样位置的军官们,在别的军区,往往需要承担的是制定战斗计划、派遣下属去上前线的那部分责任。但在F军区,没有任何人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幕后冷眼旁观局势。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成为局中人,不得不上前线厮杀搏斗。
只有在那些片刻的接近于休克的状态里面,许越才能去想一想宋之澜。可他能够去想的是什么?不过是那些往昔。他身在此处,不知宋之澜正在做些什么;他承担的责任愈发地大,随之他名声的扩展,愈发多的军校毕业生申请要来F军区,成为他的下属。
越到后期,在台下看着他的人就越多,熟悉的面庞不断地消散,陌生的新面庞不断地加入。他们狂热地崇拜着那个名为“上校”的许越——就好像,他真的是一个值得被信赖的、战无不胜的战神。
每一次的战斗,他所承担的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性命,是无数个人延伸出来的无数家庭的性命。一如他与宋之澜的家,无数人的家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未来,成为了一个比他距离宋之澜的距离,一个比从F区到A区还要遥远的距离。
就在那极其漫长又短暂的半年里面,许越对于他与宋之澜的当下、未来都失去感知,它们太遥远了,也太缥缈与难以捉摸了。而只有那些过去了的记忆,却在许越一次又一次的回忆里面,变得愈发永恒与色彩鲜明。
那些过去成为了流动的、生生不息的金灿色河流。它紧紧地包裹着许越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发情期,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崩溃。
——宛若一条生命之河。
可是人怎么可能永远地沉湎于过去之中?
许越怔怔地看着眼前重现的一幕幕。不断地想起方才小财对于他的敌意,不断地想起这段时间以来他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在他心底的深处,好像总是有一把无比天真又无所谓的声音在蛊惑着他:
失控没有关系,只是暂时的;临时标记没有关系,只是暂时的……不会被发现的,那些Omega的信息素都会消散的。他们不过是一些用来缓解的鸡巴套子,不过是一些发泄的小玩意……
真的会无所谓吗?真的会没有关系吗?宋之澜真的不会发现吗?许越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十八岁时用鲜血和濒死博取来的不分离,仿佛在许越的心里成为一个永恒。
是真的永恒吗?他早已不敢再让自己去细想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在金灿色的过去里面,早已忘却了要如何地度过当下、未来。
与此同时,那把声音又在他的耳畔幽幽地响起来:啊,被你发现了呢?但你觉得你为什么能发现这一切呢?你为什么突然变得无比理智、冷静了呢?
好好闻一闻你身上残留下来的信息素……好好感知一下,你那被安抚下来的、舒服得几乎在不断喟叹的精神世界。
——你以为你是为什么清醒了过来呢?
“……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