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以前。
F299区内,劈天盖地而来的风沙将天地都化作混沌,放眼望去,除却漫无尽头的土黄色沙尘,便只能时而地抓住一点由机身所投射出来的冰冷金属光泽。
落单的下属是个刚被分到F军区没多久的新兵。他慌乱地朝着四处张望,愈发地恐惧和茫然。
眼前的一切,都比他在军校在模拟舱内所感受到的还要凶恶百倍。
在这充满着变化的、真实的自然天灾面前,他只能加倍地将自己窝藏在这庞大的机舱内,祈祷风沙赶紧过去,祈祷视线赶紧恢复清明。
然而,F区之所以能为联邦中最为落后的存在,不仅在于其缺水干裂的地貌与常年沙尘暴所导致的资源极度匮乏,更是在于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风沙过耳的嘈杂声慢慢地小下去。
下属再度张望起来,又通过机舱内电子板所显示出来的数据,发觉沙尘暴确实已然远离——他成功地度过了那方才最为凶恶的时刻。
他不禁呼出一口气,卸下全身的戒备。一旦松懈下来,那高度紧张与集中地使用精神力连接、操纵机甲所带来的疲惫感,便似涨潮的海水一般朝着他的大脑攻击而去。
不……不行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下属晃了一下头,蹙眉忍耐着由太阳穴处迸发处的针扎般的剧烈疼痛,以及那开始蔓延出灼烧感的后颈腺体。
……该死的。下属低声暗骂,从前在军校里,哪怕是面对着再恶魔的教官,也都从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饱受精神力过度使用所带来的折磨。
大抵还是军区内的高辐射和污染所导致的精神力负荷,若是长此以往下去,怕是就要演变成为精神力失控,再极端一点,便会是崩溃。
这时,下属隐约地想起在一门名叫“精神力探索”的课程上,便听过老师提到过这类情况的解决方法。
——找与自己高匹配的Omega进行安抚。
而这便又牵涉到了另一个问题,哪里来这么多Omega来安抚Alpha军人?
自然是由联邦王室与政府进行派发。
这种派发Omega的行径,无异于成为了大部分的Alpha的狗嘴套——让他们变得自愿参军。
实际上,若是没有此举,联邦王室与政府怕是便只能通过“强制服兵役”来征召士兵了。
要知道的是:联邦王室与政府为了所谓的“锻炼军人意志”,为了令他们能够时刻以最迅速的行动去保护民众安全,便将每个星球的军区都设立在该星球最强烈辐射与污染的地带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——在辐射和污染越强,就愈容易有星兽出没,也愈发缺少人烟。
从天灾与星兽频繁出没的那一年开始,居民们便挤破了头地要离开这些凶险地带,想要搬去一些远离它们的地方。
然而远离它们的地方,要么是更加荒芜与缺乏资源的边境,要么就是早被贵族世家们买下或是被祖传下来的领土。
于是,在很漫长的一段联邦历史长河之中,平民都在反复地抗议,抗议无果,便升级成为暴乱;暴乱发生,便又会出现镇压、厮杀。
如此周而复始,星兽非但没有减少丝毫,人类的内部却是因种种混乱而形成高死亡率。
直到王室的一支分支公开发表诸如“让军区建设在高辐射/污染地带”、“让军人清理星兽,保护民众”、“让民众能够重新迁移回到故地,重新建设家园”等的发言,致使该分支成员在平民群体内饱受敬仰。
再后来,再又一次的暴动之中,本该是主支的王室被推翻——他们尽数地被愤怒的平民们架在王宫大门的木架处,被处以火刑。饱受敬仰的分支王室则应平民们的请求,登基为王,从而开启新的联邦时代。
这个时代被称之为,黄金时代。
如今,已是属于黄金时代的第六十年。
思及至此,下属不由地扯了扯嘴角,嗤笑一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狗屁的黄金时代。
不过是王室与政客们牵狗绳玩游戏的时代。
但是像他这样的一个B级Alpha又能说什么呢?
在F星球出身,能去读军校,毕业后参军加入军区,能被分到一个高匹配的Omega老婆——只要他没有死在战场上,能活到退役的时候,这就是他这辈子所能争取到的最高的人生高度了。
找不到老婆,精神力得不到安抚,迟早死。
找到老婆,为了老婆上战场,有几率死。
他宁愿要一个“有几率”死,也不要那必死的结局。
沉浸在思绪之中的下属,并未注意到眼前的电子板忽而闪烁起来——在距离这不到两百米,正有一个庞大的物体在沙漠之下朝着这个方向急速地流窜和前进。
它前半部分的身子两侧都无比地巨大,而尾部则是高高地扬起,最末端又细又尖锐,好似一枚毒针般。
显而易见的,这是一只不容小觑的巨型变异毒蝎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待到下属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之际——
那毒蝎已在电光石火间地从流沙中刺出钳子,自下而上地攥、拉、扯住了机甲的左腿,一发力,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,那看起来坚不可摧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左腿便被它截下一大半部分,像废品般地被毒蝎丢到身后。
与此同时,随之这半截左腿的断裂,机身内的线路显露出来,迸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响,一同流淌出来的则是那机械腿骨之内的液体。
那些液体的黏合度极高,像是一滩难舍难分的固体“啪嗒”落到沙漠上,又缓慢地压得那部分流沙向下凹陷。
它似血液,又或者说,它确实是血液。
“啊——!!!”
机舱内的下属脸色煞白,痛呼出声,那疼到不自觉握成拳的手更是无意识地直接在操纵板上虚锤一拳!他只觉自己的左腿迸发出一股疼痛到极致、以至于发麻的疼痛!不过是霎时之间的事情,他却好似陷入了长久的耳鸣与昏暗中,好疼……真的好疼!!
下属将自己的唇都咬得鲜血淋漓,直到铁锈味充盈着他的鼻腔,他才迟钝地缓过几分神。他目光涣散地看向电子板、显示屏,那只毒蝎……
在那一刻里,无数的数据在他的眼里放大、又缩小,凝聚片刻,又变得涣散——太痛了……
机甲必须要与操纵者的精神力相连接。刚才毒蝎扯下了机甲的左腿,实际上,也无异于是硬生生地扯下了他的左腿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失去一腿的机甲失去重心,摇摇晃晃地要向后倒去,毒蝎则趁此时绕到了机甲的身前——机舱,正是在机甲的胸口处。
那如同毒针般的蝎尾高扬地立在它的身后,它凝视着这具在它面前变得愈发矮小的机甲,蓄势待发。
舱内的下属却咬紧了牙关,额角的青筋抽动着。
若是毒蝎撬开机舱,将他吃下……那这毒蝎只会在日后变得更强,杀害更多的同伴。
下属将目光挪向操纵板的左侧端,那里赫然是一枚红色摁钮。
被吃,是死;摁下摁钮,机甲自燃,也是死。
那自然是选择一个能他妈的与这畜生同归于尽的死法。
他有些如释重负地笑起来,将手悬在摁钮之上。
蓦然之间,某些声音在下属的耳畔响了起来——他想起了此次行动临出发前所听闻到的话语。
平日里最为嬉皮笑脸的卫少将站在军区大厅的空地,脸色显得比平日里认真许多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与旁边的两位男Alpha并肩而立,三人的手背在身后,穿着象征着F军区的黑色军装,两腿略分地站着,目光沉静地看着这群站在底下的新兵。
许上将与江中将依旧不爱发言,于是还是卫少将发言。
女Alpha开口道:“此次收复F299区的行动万分凶险。在迈过城墙进入镇内,镇压暴民前,我们首先需要穿过……预估存在着上万只毒蝎的‘沙漠之心’。而在它们之中,则将至少有二十只S级别的巨型变异毒蝎。这二十只将由我们三人负责追踪和铲除。而其余的,则需各小队互相配合进行‘驱逐’。”
说到这里,卫雀的面容竟变得愈发肃穆,“是‘驱逐’,而非‘铲除’,望各位谨记这点。”
“别的话,我便也不多说了。”卫雀将背在身后的手抽离出来,与此同时,许越与江宴也抬起手。
三人在几千新兵的注视之下敬礼,随即他们放下手,对着新兵们微微低头——他们好似在对着他们,进行着一场无声、令人不明所以,又无比沉重的挥别。
“军区的石碑将永远铭记我们的名字。”卫雀最后如此说道,她笑起来,“等收复行动完成,便带你们去见识一下好玩的。前提是……”讲到这里,她便没有说下去。
如今,下属确实明白了那未尽的话语。
前提是——你们能活下来。
他又不禁地在想,那么您呢?卫少将,您是否笃定自己会迎来必胜的局面?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待到左腿的剧痛过去后,下属反倒觉得自己的心里慢慢地平静了下去,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观。
依旧是漫无尽头的黄沙。
没有白云,没有蓝天,也没有灿烂的日光。
那些……大抵都只能在A区看到吧。他闭上眼,又暗骂,就这样死了,连老婆都没见到是什么样子……还真的是亏大发了。
就在机甲即将彻底倒入沙漠内,就在毒蝎跃跃欲试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红色摁扭之际——
一道宛若白昼流光般的身影划破所有的尘埃,飞身来到下属的机甲之前,抵挡住那只愤怒得扬起两钳、作出攻击状态的巨型变异魔蝎。
一道声音透过机甲舱向外地传出来,听起来有些失真,但这语气与这顿挫,还是令下属在顷刻间便分辨出来是谁,这分明就是……!
他不由地眼眶一酸,如释重负地向后倒去。
……他能活下去了。
“待着别动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白昼似的机甲说道,随即反手抽出后背的利剑,朝着毒蝎攻击而去。
“许越!”
另外的两架机甲随之而来,其中一架通体金黄色,它落地后便径直地拦住那白色机甲,自己朝着毒蝎而去,边还说道:“你才该是那个待着别动的人!”
下属又怔愣地看向自己的旁边——那刚来的、巍然不动的红色机甲,颤抖着嗓音说:“江中将……你们都、都都……”
说着,他的声音有些哽咽:他何德何能!竟能让三个人来救自己!
“啧。”江宴却嗤笑,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江宴又有些粗鲁地拉过白色机甲,“没听到卫雀说的吗?让你待着别动。”
下属这才随着江宴的动作,再度看清那架白色机甲的真正状貌——噢,天啊。
他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刚经历了“左腿犹如被截肢”的痛楚,只“嘶嘶”地倒吸凉气,许上将的机甲,不……与其说是机甲,倒不如说是一架快散架了的废墟……